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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的时候,我一个人喜欢到小河桥旁边去玩耍。

 

碰上小伙伴,他们会问:“你去小河桥做什么呀?”

 

我说:“去玩!”

 

他们会说:“天快黑了,那儿没有小孩子了!”

 

我说:“我一个人玩!”

 

他们会很惊讶,一个人玩什么呢?在所有孩子们的意识之中,玩至少有玩伴。多则十个八个,少则三五个,最少也要有一个,这样才有意思,有趣味。而一个人,大致会被认为有什么心事,或者是不合群,性格怪异。

 

我属于那种有心事的人,心里有一个燃烧着的秘密。我在焦灼地等待,兴奋地期盼。因为,爷爷远方归来了。

 

我们一家人都在乡村,也没什么亲戚。所以,几乎没有获得过什么礼物。这对我的童年来说,是个巨大的缺憾。

 

爷爷零星去打工,给粮站做饭。他每一次出去打工,回来都会给我带一样东西回来。吃的,穿的,戴的,玩的。这让我小小的心充满了自豪,骄傲和满足。

 

那个时候,交通不便,通讯不便,爷爷只能托人捎口信,说他什么时候回来。得到这个消息,我总是欢欣雀跃。

 

等爷爷回来的那一天,我会早早地去小河桥边等他。母亲知道我是等爷爷,但并不点破。往往是,饭吃一半,丢下就跑了。

 

但等待是焦灼的,漫长的。爷爷所在的粮站,在遥远的山上的一个小镇。几十里路,他骑自行车回来。

 

小河桥是村口,是爷爷的必经之地。

 

总是在朦朦胧胧之时,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身影,骑着自行车远远地飞来了。我就飞快地迎了上去,不用问,保准是爷爷。

 

爷爷诧异地问: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 

我说:“玩!”

 

我小时候很羞怯的,不喜欢被人点破心事,那样我会很窘迫,会脸红。

 

爷爷温暖的气息,浓浓的酒香的气息,像一团火,把我笼罩在其中。我很沉醉,很迷恋。

 

我接过爷爷的袋子,爷爷默不做声。他说过我很多次,但我就是改不了。爷爷说翻别人包不是好习惯,但我辩解说,爷爷不是别人,是我爷爷啊。这倒是真的,我从来不动别人的包的。陌生人,我会躲得很远。熟人和老亲戚来我家,我也不会动。

 

其实,大人很多担心是多余的。

 

爷爷给我买过《林海雪原》中栾平戴的那种帽子,所以被同学起绰号:小炉匠。我辩解:这是飞行员的帽子。不管家里多么富有的同学,都没戴过这种帽子,在雪天,非常暖和。扣上那顶帽子,在雪地里玩,就像是一只奔跑的大鸟。

 

爷爷还给我买过那种叫三片瓦的暖棉鞋,看起来很洋气。

 

爷爷还给我买过黑色灯心绒鞋面的塑料底鞋,鞋底很多花纹。这一对鞋子害惨了我。那鞋底上的花纹被磨平以后,非常光滑。小学三年级,我和一群同学在教室前玩那种接电线的游戏,一方跑,另一方追,只要被对方用手轻轻拍上,那就等于是被电“死”了,被电的人就不能动了,只能等同伴来救。救的办法也如此,同伴绕过另一方的追击,轻轻一拍你,你就等于活了,赶紧跑。

 

我被另一方追赶,眼看着就要抓住墙壁了,在上青石板的台阶时,塑料底的鞋子一滑,我一头就扎下去了。眼角正好磕在青石板的棱上,顿时鲜血如注。几个同学赶紧带我去医院。我用手捂着眼角,一路上鲜血滴滴嗒嗒流个不停。到了医院,医生们也吓坏了,好家伙,差一点点眼睛就保不住了。有同学跑得很快,把我爷爷和父亲也喊来了。

 

当时,伤口要做缝合,先要打麻醉剂,但我从小就见这个针头害怕。医生一取出针,我先踢腾不停。几个大人硬是把我的胳膊和腿摁住,把麻药打上了。不一会儿伤口就不疼了,我只听见轻微的缝合声。我想:敢情这个和缝鞋子是一样的啊。

 

我最喜欢的,是爷爷给我买的那支手枪。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样。枪啊,车啊,什么的,男孩从小就喜欢玩。绒布熊之类的,大多是女孩子喜欢的。看来,性别的特征,差不多从玩具的爱好上就能推断一些出来。那支手枪,黑色的,比真的五四式手枪大那么一点点。前面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的盖子,一搂扳机,盖子就会飞出去。我小时候的玩具,安全性是第一位的,这个盖子打在人任何部位都没有一点事,只感觉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痛。

 

我童年的时候没有玩伴,所以,一个人玩。拿着手枪,虫啊,杀啊,好像指挥着千军万马。喊得声嘶力竭,小腿儿跑的挺欢势。鸡啊鸭啊兔子啊,四处飞散,真有点鬼子进村的感觉。在我家院子前的空地上,我的喊杀声吓跑了一切家禽,但令我可气的是,一只硕大的母猪慢慢悠悠在我面前走着,根本不理睬我。我在后面把嗓子都喊破了,它还是置若罔闻。我气急败坏,一边喊“冲啊杀啊”,一边狠狠地冲它的屁股踢了一脚。我不踢它,它还慢慢悠悠在走,我这一踢,它反而停下了。我第二脚飞上去的时候,它掉转过硕大的脑袋,向我恶狠狠地冲了过来。

 

一边走,一边还哼哼,好像气坏了的样子。翻译成现在时髦的话,那意思是:小样,你敢踢我,看我不弄死你,灭了你!

 

这只猪变成了狗,飞快地向我扑来,吓得我撒开脚丫子就跑了。像我这瘦小的体型,估计被它一撞,非飞出去不可。后来我引以为戒,不敢招惹老母猪了。

 

爷爷外出打工的机会总是很有限的。而我,不解人间复杂,还在傻傻地追问爷爷:“爷爷,你啥时候再去工作呀?”

 

孩子的这一份期待,这一份惊喜,我是经历过了。自从我的孩子诞生以后,我每次出差,都会给女儿买点礼物回来。

 

似乎,爷爷还在远方。朦胧之时,一团黑影就飞来了。我不知道,这一次,爷爷又给我带来什么礼物,什么惊喜,让我在梦里沉醉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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