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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月堂道昌禅师住持净慈寺很久。有人问:“和尚你弘法行道这么多年,门下从未听说过有你的传法弟子,这岂不是辜负了妙湛先师?”

 

  月堂禅师没有回答。

 

  过了一段时间,又有人提及此事,月堂才说:“你难道没有听说,从前有人种瓜,希望瓜快点长大,在盛夏太阳最酷热时浇灌,这瓜很快就枯死了,为什么呢?不能说这人不爱瓜,不勤奋用心,但是浇灌的时间不对,所以害死了瓜。现在诸方长老提挈衲子也是这样,不看他道德是否充足,也不顾他是否有才智,气度是否远大,只想让他尽快自立山门,为人师表。等他自立山门后,才发现他的道德污浊、言行不一、奸邪便佞、没有廉耻,这难道不是由于他们过分溺爱造成的吗?这就好比中午太阳正足时给瓜浇水。我害怕给有识之士留下笑柄,所以不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传法、付法。”

 

  有关教师的比喻很多,红烛、春蚕、孺子牛、工程师之类,我勉强能够接受的,是“园丁”──这个词本指“从事园艺的工人”,后用以比喻教师,尤其是中小学教师。尽管我们知道,所有比喻都是蹩脚的,很多年前,我也写过《不做园丁》的文章,但教师育人,与园丁种养花草,的确有着某种相似之处。

 

  “教育类似农业”,叶圣陶先生写过这样的文章,但是观点来自吕叔湘。“农业是把种子种到地里,给它充分的合适的条件,如水、阳光、空气、肥料等,让它自己发芽生长,自己开花结果……”在充分肯定了吕老的观点后,叶先生进而说:“受教育的人的确跟种子一样,全都是有生命的,能自己发育自己成长的;给他们充分的合适的条件,他们就能成为有用之才。所谓办教育,最主要的就是给受教育者提供充分的合适条件。”

 

  一粒种子播撒到田地里,只要时令得当,温度、水分合适,它就会发芽、生根、萌枝、长叶,只要做到勤施肥、常除草,它就会开花、结果。我们的学生,就像种子,有自己的生命胚胎和自然生长的可能性──生命的本能,就是成长,成长就是生命本身的自发行为,只是其间需要有人来浇水、施肥、培土、除草。

 

  所以,把教育比喻成种植,我觉得,至少关注到了育人对象的生长性、缓慢性、过程性。而以“园丁”喻指教师,既肯定了教育应该具有田园式的宽松环境,要让所有种子都得到较好的生长和发展,也强调了教师主导作用的发挥。

 

  禅门典籍里,有“法雨”之说,即是说,佛家所弘传的佛法,犹如时雨,每个人内心的佛性,犹如种子。《五灯会元》所载东土各祖的“传法偈”,大多围绕着花种、土地、雨水展开。如二祖所谓:“本来缘有地,因地种华生。本来无有种,华亦不曾生。”三祖僧璨所谓:“华种虽因地,从地种华生。若无人下种,华地尽无生。”六祖慧能所谓:“心地含诸种,普雨悉皆萌。顿悟花情已,菩提果自成。”六祖登坛讲法时,还有如下妙喻:

 

  我今说法,犹如时雨,普润大地。汝等佛性,譬诸种子,遇兹沾洽,悉得发生。承吾旨者,决获菩提。依吾行者,定证妙果。

 

  大意是:我今天在这里说法,犹如一场及时雨,普润你们的心地。你们自身本具的佛性,就像花木的种子,得到雨露滋润,就会全部发芽生长──禅门看来,这就是所有人都能够得道成佛的根本原因。

 

  六祖慧能的嫡传南岳怀让禅师在传法马祖道一后,曾说:“汝学心地法门,如下种子。我说法要,譬彼天泽,汝缘合故,当见其道。”就是说,你学习心地法门,就好比下种子,我解说的佛法要领,就像雨水一般,你的心识分别与我所说的相结合,就能够看出其中的道。随后,又以诗偈开示马祖:“心地含诸种,遇泽悉皆萌。三昧华无相,何坏复何成。”这与六祖慧能的传法偈,如出一辙,都强调教化与培育的关系。

 

  佛法的弘传如此,知识的授受也如此,生命的点化与润泽,更是如此。

 

  教师的工作,某种意义上说,就是播种。一个个天真活泼的孩子来到学校,我们在他们心田播下什么样的种子,就能长出什么样的枝叶。如果我们能理解尊重,给予信任和关怀,鼓励和期待,就等于在他们心中播下了真诚、善良、温和的种子。如果我们总是挑剔,把他们的缺点无限放大,经常挖苦、讽刺、打击,其实就是在他们心田播下了怠惰、厌倦、仇恨的种子。如果我们用心对待工作和生活,孩子就会受我们的影响而用心对待学习,对待自己的生活和生命,我们给孩子播下的就是积极、美好、进取的种子。

 

  种子播下去,主要是靠它自身的力量来萌芽、生根、舒枝、展叶、开花,最后结出果实。每种植物,甚至是同种植物的每一株,都有独特的习性和个性,有不同的生长过程──教师的作用,就是为他们的生长提供有利的外部条件,适当的田间管理。正如陶行知先生所言:“培养教育人和种花木一样,首先要认识花木的特点,区别不同情况给以施肥、浇水和培养教育,这叫‘因材施教’。”

 

  教育之道,贵在于教师有爱。但我们必须明白,比爱更重要的是:会爱。如月堂道昌禅师所言,不会爱,反倒有害──浇水不对时机,就会害死瓜。其实,播种、施肥、松土、除草、施肥,如此种种环节,倘错过季节,或有违时令,或不顾对象的体质和接受程度,都可能出现“我知道你爱我,但是你爱得让我想死”的状况。

 

  会爱的前提是,要熟悉和了解不同生命的形态,要理解和体谅生命成长的艰辛。

 

  但很多时候,我们太像龚自珍说的那样,“以夭梅病梅为业”,“斫其正,养其旁条,删其密,夭其稚枝,锄其直,遏其生气”,只知道整齐划一地“一刀切”,步调一致地“洗脑壳”,我们培养出来的学生,几乎都是流水线上的“批量版”,都剃着一样的头,长着一样的脸,有着一样的心性、志气和抱负,甚至连思维方式、看待世界的角度和高度,都相差无几。

 

  这显然不只是教师的责任,而与教育体制有关,与普遍国情和文化传统有关。因为人口众多,也因为“大一统”观念渊源深远,我们的教育,总期望规范、整齐。最好是像人工草地那样,让所有学生按固有模式和格局成长。所以,教育上经常做的事就是“修剪”和“修理”──学生有什么出格的想法,或非同寻常的举动,便会遭到删刈、砍削。

 

  教育需要统一,既便于管理,似乎也宜于观赏。从小学开始,我们就要求“规范”,比如小手放放好,小脚并并拢,小耳朵听仔细,小眼睛……之类,并通过种种方式强化和巩固,让孩子们在“规矩”中养成“方圆”。随之而来的,是统一的教材,统一的教参,统一的教法──在某些所谓的教学模式里,甚至教师讲课的时间,也被精确要求到了多少分钟──统一的考试,统一的答案……在这样的统一教育下,学生的质疑精神被泯灭了,创新能力被桎梏了,他们只能循规蹈矩,只会亦步亦趋,只有千人一面,众口一辞。

 

  这哪里是真正的教育?就算种植花草,也是非常蠢笨的──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,我觉得,我们做教师的,真还应当向园丁学习。

 

  有一位信徒在礼佛后,信步到禅院的花园散步,碰巧看到负责园艺的园头和尚,正埋头整理花草。只见园头一把剪刀在手,此起彼落地将枝叶剪去;或将花草连根拔起,移植到另一盆中;或对一些枯枝浇水施肥,给予特别照顾;哪怕是没有花草的空盆,也不忘松松土。

 

  信徒不解:“师父,您为什么将好好的枝叶剪去,为干枯的枝干浇水施肥,还把花草搬来搬去,连没种东西的地方也要锄土,有必要这么麻烦吗?”

 

  园头说:“照顾花草,和教育孩子一样,孩子要怎么教育,花草也就该怎么照顾。”

 

  信徒听后不以为然:“花草树木,怎能和人相比呢?”

 

  园头头也不抬地说:“照顾花草,的确和教育人一样啊。首先,对那些看似繁茂,却生长杂乱的花草,一定要去其枝蔓,摘其杂叶,免得它们浪费养分;这就像要收敛年轻人的气焰,去其恶习,使其步入正轨。其次,将花连根拔起植入另一盆中,是要使它们离开贫瘠,接触沃壤;这就像使年轻人离开不良环境,到别的地方接触良师益友,求取更高学问。第三,给枯枝浇水,是因为那些枯枝内中还有无限生机;不要以为不良子弟都不可救药,对他灰心丧气,要知道人性本善,只要悉心爱护,照顾得法,终能使其重生。最后,松动旷土,是因为泥土中也有种子等待发芽;就如那些贫苦而有心的学生,助其一臂之力,他们就会有机会成长茁壮!”

 

  这位园头和尚,是真正爱花朵,也会爱花朵的──既重视花草的成长性,又考虑到花草成长的规律,又照顾到个体生长的差异。可以想象,在他的花园里,会是怎样美好的景致。

 

  有时觉得,教育其实很简单,不过就是照顾和呵护“花草”──像园头禅师一样,帮助他们改正一些缺点,去除一些陋习;在他们受到伤害时,给予鼓励与支持,让他们重整旗鼓;让他们多到外边走走看看,接触更多的人和事,使他们的思想更成熟、更完善;当他们萌发好的想法时,给他们创造环境,帮他们实现目标。即使是那些染上陋习、误入歧途的孩子,也并不意味着无药可救──就像那些即将枯萎的花,只要给他换一个环境,悉心呵护,剪掉那些陋习的枝杈,他依然可能开出美丽的花朵。

 

  当然,还需要耐心。作为教师,很多时候,我们拼的不是汗水和心血,而是时间和耐力:你再急没有用,再慌也没有用。花必须那么多时间才能开放,你只能静静等待──我时常感叹:今天的教育,太急功近利,太紧张焦躁,太缺少耐心等待,而教育的本质,我服膺于张文质先生的观点:慢的艺术──慢慢地生长,慢慢地守候。

 

  从这个意义上说,把孩子比作花朵,虽然诗意,却不够科学和准确。学校不是温室,花朵也太过柔软。蓓蕾不长久,花开只一季。我倒是觉得,孩子更像一棵树,有自己的根系和成长。它的生成与发育,是缓慢而优雅的。“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”,这是古话。“桃三李四杏五年”,这是俗语。我们怎么可以期望今天种下一棵树苗,明天就能收获累累硕果?

 

  树是慢慢长大的,学生也是。因此,教师需要平静和平和,需要细致和细腻,需要耐心和耐性,需要足够的期待和守候。作为教师,一方面,要“相信种子”──无限地相信自己的生命,无限地相信学生的潜能。我所喜欢的钱理群老师,在《和中小学老师的通信》中,曾鼓励年轻教师“无论如何,也要爱你的学生,爱你的教师工作。不要期望太高,要一点一滴地做下去”,“能播种一粒美好的种子,就播一粒吧”。

 

  另一方面,教师也要“相信岁月”──相信“穿过幽暗的岁月”后,所有种子都能盛开出美丽的花朵。就像魏智渊说的:“所有的播种,总会在某一天你回头的时候,开出一朵朵的花儿来,只是你现在未必知道,甚至未必相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