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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凌晨,鸡刚叫,睡梦中隐隐听到母亲生火做饭的声响,父亲也起床为我收拾着行李,我躺在床上,能感觉到父母竭力压低声音在商讨着什么。

 

  今天──1991831日,对父母和我来说都是一个大日子,十七岁的我刚中专毕业,被分配到了一个偏远的山村学校──邓李小学任教。

 

  吃完早饭,东方露出鱼肚白,山乡朦胧地显出了轮廓,父亲执意要送我,他瘦小的身子挑着行李一路小跑,三四十里外的学校,父亲担心我中午也赶不到。不一会,父亲的背影渐渐地模糊了,我掉队了。好一会儿,我才追上父亲,看着他大汗淋漓,喘着粗气,蹒跚地走着,我的眼泪快出来了。我夺过父亲手中的担子,让他回去,父亲拗不过我,只好目送我远去……

 

  晌午,我一路打听着来到了邓李小学,学校座落在一个荒凉的土坡上,两排校舍低矮破旧,墙体斑驳,泥土操场上坑坑洼洼。学校三百多名师生正在做着开学前的准备工作,一群学生好奇地对着我张望,闻讯而至的李义忠校长赶来了,这个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留着平头,衣着朴素,显得有些激动,不停地搓着满手的尘土,一个劲地说:“欢迎,欢迎……听说你是潘杰老师的儿子,我们都很高兴,这真的是缘分啊,以前,你父亲在这里教过书,现在你也过来了,太好了……来,我带你到宿舍去,我刚打扫完卫生。”

 

  来到属于自己的宿舍,低矮狭窄的小房间内散发着一股霉味,室内只容下了一张单人床,一张破书桌,泥土地面上还有扫帚的痕迹,显然是刚打扫过的,床板上已铺上了散发着阳光气息的稻草。李校长憨憨地笑着说:“听说你要来,这些稻草我前两天就抱出去晒过,睡着舒服些。”我连声道谢,走到窗边,放眼望去,满山坡的杂草丛中散落着许多坟冢,还有少许祭祀用的纸钱在微风中飘舞着,我一阵鄂然,李校长连忙解释道:“这是我们村的一个坟山,死者都在这,别怕,人都死了……村里人都说学校后面风水好,要葬在这,拦都拦不住……”李校长还在嘟囔着,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,赶忙关紧了那扇蒙着胶布的窗户。李校长帮我铺着床,望着他忙碌的身影,我很感动。

 

  午饭后,学校为我举行了简短的欢迎仪式,我的加入似乎为这个团队带来了些许的活力。从会上我了解到,邓李小学是为曹武镇邓李村和龚湾村共十五个自然村的孩子服务的,包括学前班共有七个班,一个班五十个左右孩子,有七名教师,六名教师包括李校长都是村里的民办老师,年龄都在四五十岁左右,平时不住学校,每位民办老师家里都种着地,放学后就回家忙农活,非常辛苦。以前还有调来的老师,据说绝对干不满一年,因为条件艰苦,一般都会想方设法调走。由于师资不够,学校采用包班制,每个班一个老师,代所有科目,全天上课。这学期,学校分配我担任五年级班主任,五年级所有的课程都得我上。学校有一个小厨房,中午老师们轮流做饭,自己从家里带米带菜。在校园的角落,老师们有一片属于自己的菜地。学校过于偏僻,拉电线困难,还没有通电。在校园旁边有一口井,全校用水全靠这口井。这一切,比想象的还要艰苦,我心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失落。

 

  下午,天色渐渐暗下来,原本喧闹的校园慢慢沉寂了。报名的学生相继散去,老师们也相互道别准备回家,有的老师对着我打趣道:“小潘,我们都回去啦,今晚只有校园后面的鬼与你作伴了。”李校长赶忙呵斥着:“别瞎说,天晚了,你们赶紧回家!”李校长转过来满脸堆笑地面对着我:“小潘,别听他们的,年轻人就是要吃得苦,耐得住寂寞,你父亲当年领着几个老师建这所学校时,这里一片荒凉,你父亲在这一干就是三年,吃的苦还少?我们在这也有一二十年了,从来都没事,现在条件也在慢慢改善,我们就缺少好老师,你一定要坚持啊,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 

  李校长又领着我来到厨房,指着一堆瓶瓶罐罐对我说:“这是老师们从家里带来的咸菜,你煮点饭,将就着,等开学后我们到菜地里种一些菜。”李校长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才走。

 

  夜幕降临,偌大的校园里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,几只归巢的黄雀在稀疏的树枝上跳着叫着。顿时,我感到了莫大的孤独与恐惧。我赶紧点上油灯,从井里打来水,点燃稻草,塞进灶内,煮了饭,就着咸菜狼吞虎咽地吃了。接着,我烧了一锅水,洗完澡,跑到自己的宿舍。

 

  躺在铺着稻草的床上,我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单里。虽然天气闷热,我还是能感觉到丝丝寒意从墙缝里钻进来。特别是只有一墙之隔的坟场,哪怕只是虫鸣蛙叫,风吹草动,也让我心惊肉跳。

 

  白天的一幕幕不断地在我脑海闪现,我在心里反复地问自己,这样的生活我能坚持吗?这时候,我也想起了父亲对我说的话:“昕光,你长大了,应该懂事了,到邓李去教书,肯定要受很多苦,我在镇上的许多山村都教过,不知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累,很多学校都是我们这代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,七十年代,我在邓李三年,硬是在荒坡上建起了学校,不然,多少孩子要辍学?我这辈子对得起学生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,无悔啊!……现在的条件比我们要好多了,你既然选择了教书这行,就不要后悔,再苦再累,也要坚持!”

 

  的确,父亲在曹武镇山村的中小学一干就是四十一年。从小,在我们兄妹三人的记忆里,父亲总是在学校里忙碌着。好不容易回家,总会带回一摞摞的作业本和备课本。那时,我们兄妹觉得最幸福的是父亲能停下手中的笔,逗着我们说笑。

 

  小时候,记得有一天晚上,父亲在油灯下神情专注地写着什么,母亲在堂屋里忙碌着,我和弟弟妹妹在床上玩闹。突然,我的小脑袋里冒出一个想法,我要用一个惊人之举引起父亲对我们的关注。我爬到床头,将整只胳膊使劲伸进了床缝里,我注视着父亲,笑着大喊道:“快来人啦!我的手不见了。”父亲停下手中的笔,诧异地望着我。这时,顽皮的弟弟爬过来,使劲地摇晃着床头。顿时,我的胳膊被床板夹得生疼,嚎啕大哭起来。父亲惊慌了,迅速跑过来,抱开弟弟,试图把我的胳膊拉出来,想不到,伸进去容易,拉出来难。父亲赶忙拿来斧头,卸掉床板,我的胳膊才被“解救”出来。父亲把啜泣着的我揽在怀里,帮我擦着药酒,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,我渐渐进入了梦乡……

 

  清晨,一阵吵闹声把我从沉睡中惊醒。开学第一天,几个学生早到。我慌忙起床,穿好衣服,冲到学校门口,打开木栅栏门。回到宿舍,我洗嗽完毕,到厨房为自己做了一碗稀饭,就着咸菜吃完后,老师和学生们都陆续来到了学校。李校长领着我到了五年级,狭小昏暗的教室内挤着五十二个孩子,孩子们端端正正地坐着,好奇地打量着我。简短的介绍之后,李校长对我说:“小潘,我也要去上课了,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了。”面对着台下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,我心里一份神圣的责任感油然而生。

 

  刚开始,孩子们对我很敬畏,总是远远地望着我,不敢靠拢,我主动接近他们,和他们交流,不到半天,孩子们就和我逐渐亲近起来。紧张的课堂学习之余,这些纯朴的孩子们有时给我讲山村里的奇闻逸事,有时拉我做一些自创的游戏,有时向我问一些千奇百怪的问题,有时听我讲山外的故事……一天下来,我已感到筋疲力尽,但也觉得无比地充实幸福。

 

  放学后,李校长组织老师们将校园角落的一片菜地整理出来,撒上了种子。忙完后,老师们回家了,空荡荡的校园里又只剩我一人了。我赶紧打水、生火做饭、洗澡洗衣,一切妥当,天色渐渐暗下来,不一会,天空飘起了小雨。我点燃油灯,开始批改作业。

 

  突然,窗外寂静的草丛内哗哗作响。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,不由得想起了坟场的鬼魅。“潘老师,您在吗?”一个幼稚的男童声音飘进来。“谁?”我惊恐地喊道。“是我,邓浩,您的学生,五年级的班长呀!”一个活泼机灵,扑闪着大眼睛,淌着鼻涕的男孩形象闪现在我脑海。我警惕地问道:“这么晚,你来干什么?”这时,一个男人呵呵笑着:“潘老师,您别怕,听说您到这来教书,我和孩子送了点菜来,这里条件艰苦,希望您不要介意。”我不安地说:“这怎么好意思,我不需要,你们回去吧!”邓浩的家长说:“潘老师,您可能不知道,我还是您父亲潘杰老师的学生呢!现在您又教我儿子,我们真的感激不尽啊!”

 

 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,一股山风携着雨水飘落进来,一对父子穿着雨衣站在草丛中。我慌忙说:“你们进来吧,我去开校门!”

 

  这对父子进来后,脱下雨衣,我忙招呼他们在床边坐下。邓浩的父亲恭敬地将一包东西放在了堆满书本的桌子上说:“这是几个鸡蛋,一点青菜,山里人穷,就这点东西,您别嫌弃。”我望着这个纯朴的山民,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。邓浩的父亲叫邓有福,他回顾起我父亲教他时的情景。

 

  1972年,父亲被调到邓李村筹建学校,当时这里荒凉一片。父亲带领着村民,平整土地、开挖地基、搬运砖石、搅和泥浆……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建起了两排简陋的校舍,结束了山村没有学校的历史,让许多辍学在家的孩子读上了书。当时,邓有福也是其中的一个,由于家里贫穷,原先的曹武学校距离村子有二十多里,路途遥远,他直到十岁才上学,但只读到三年级,父母执意让他辍学务农。父亲不厌其烦地到邓有福家里做工作,答应减免并资助学费,这才让邓有福重新回到了课堂。

 

  邓有福望着我,深情地说:“你父亲真是好人啊,当年条件比现在艰苦,你父亲筹建了学校,还要挨家挨户做工作让村民把孩子送到学校读书,简直就是把学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,像我这样受你父亲资助的不知有多少,我们真的很感激!”邓有福深情地回忆着当年父亲在邓李教书三年的点点滴滴……

 

  送走邓浩父子,我赶紧改作业,接着准备明天的教案,忙完一切,躺在床上。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继续,我回顾着这两天在邓李小学的点点滴滴,感到父亲和我事业的神圣与骄傲。

 

  日子一天天地重复着,不知不觉我已在邓李小学任教了七年,在这期间,学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每逢寒暑假,李义忠校长就会组织老师们动手改善办学条件。我们平整了操场,修了一个水泥篮球场;我们修缮了校舍,屋顶换上了新瓦,结束了天上下大雨,室内下小雨的局面;我们上山砍树,树起了电线杆,让地处偏僻的学校通了电;我们将校门外的泥土小路扩宽,铺上了沙石……

 

  在这七年间,我在慢慢地成长,每当我在思想上有一点动摇时,李校长总会来安慰开导我,让我坚定了扎根山村教育的信念;在生活上,李校长和老师们总是无微不至地关心我、照顾我,从家里带米带菜,解决我生活上的困难;在工作中,李校长和老师们都是毫无保留地帮助我,虽然他们只是普通的民办老师,但长期扎根山村从事教育事业,累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,耳濡目染,他们高尚的师德风范时时感染着我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对这群朴实的山村教师,总会升腾起一股由衷的敬意。

 

  在山村的七年里,我本着对教育事业的无限热爱,在工作中勤勤恳恳,尽职尽责,虚心学习,积累了较丰富的工作经验。通过同事们的帮助,自身的努力,也取得了一些成绩。我通过自学,取得了大专文凭。我带的班每学期在镇里的期末统考中成绩都是名列前茅。每年我都被评为劳动模范,先进工作者……

 

  七年间,改革开放的春风也吹进了这个闭塞的山村,许多山民陆续携儿带女外出谋生,学校的生源在逐渐减少。19987月,镇政府决定撤掉邓李小学,搬到曹武小学合并,我也收到了调往曹武小学的调令。看到眼前的生活景象即将消失,我内心非常难过。

 

  19988月,我毅然走出山乡,只身来到了武汉,在武汉东方英特学校担任初中教师五年。在这个繁华的钢筋水泥林立的都市里,面对着纷繁的人事,我始终感到力不从心,总会有一份莫名的隔阂与失落。

 

  20032月,我来到了深圳坪山,在坪环学校和博明学校分别从教至今。在民办学校,我感受到了太多的人事变迁,太多的失落与迷茫。但不管世事如何变迁,我没有放弃、消沉,只是多了一份理智与成熟,少了太多的抱怨、幻想,我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教育理想。我觉得是山村的教书生活让我拥有了教育的智慧,理解了责任,懂得了珍惜。

 

  直到现在,我还是对山村的一切抱着难以割舍的情怀。寒暑假,我几次来到原先的邓李小学,站在空荡荡的校园内,体味着那份独特的情感。因为我难忘那段山村的教书生活!